爭取一個免于恐懼的社會
幾年以來,流亡異鄉,心中最放不下的是我年近花甲的雙親,雖然自從八九年底開始就和他們保持著電話,通信聯絡,也從未忘記省下自己不多的零用金寄回家鄉給父母親治病,有朋友去新疆我總是懇求他們代我看望一下我日夜思念的父母,告訴他們,遠方的兒子一切平安。但這一切并不能彌補不能見面的痛苦。去年(九四年)夏天在台灣結婚,大喜日子的前一個晚上我和家里通了電話,聽著我老母親在電話的另一端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我的心中充滿悲傷。自己的婚事,我的父母親居然不能參加,而這恰恰是他們在夢中都已描繪過無數次的一天呀!
把父母親接出國的努力,我已持續了好幾年了,至今仍無法如愿。去年年底,我父親因心臟病不得不來北京阜外醫院,准備進行開心手術,我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情緒,幾天幾夜,我臥不成寐,淚水在半夜浸濕我的枕頭,這幾年以來和家人聯絡的情形有如電影畫面,映現在我腦海中。
八九年四月二十日學運剛剛開始,還未成任何氣候,我與幾個朋友秘密籌划借胡耀邦喪禮的機會,把學運組織化。中共北京市委在得知此一消息后短短二十個小時之內,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找到當時從新疆來北京就讀中共中央黨校的我的父親,在四月二十一日中午派員隨我父親一道到北師大阻止我的行動,全市學生的誓師大會將于晚九時舉行。那漫長的九個小時,我一方面處理著各種復雜的准備工作,一方面不斷轉移,從一個學生宿舍到另一個,每一分鐘我都在痛苦中煎熬,我在躲避的是生我養我疼我愛我的親生父親呀!九點鐘,當我站在北師大講台上向聚集在那里的六萬名大學同學宣布:“中國第一個公開的,民間政治組織成立”時,我立時被響徹云霄的歡呼聲所圍繞,奇怪的是,在如此震耳欲聾的聲浪中,我卻能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兒子!”我驚異地尋聲望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我的父親站在講台腳下,離我很近的地方,我看到的他似乎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臉痛苦地扭曲著,我的心口一陣劇痛,我似乎感覺到那是父親的心,也在劇痛。
那個晚上,我和我的同伴匯合一部分在北大、法大集結的學生,浩浩蕩蕩,約八萬多人走向天安門。我在街道上,我在廣場,我在人民會堂前,聲嘶力竭地哭喊自由,我不敢想父親那張臉,更不敢想,父親是怎樣從師大回到他的住處的,他一定哭了。
父親是具有四十多年黨齡的老共產黨員,翻譯過包括馬克思、列寧、毛澤東等多位共產主義“偉人”的著作,給毛澤東作過翻譯。文革期間,被毫不留情地整肅,造反派的折磨使他幾乎癱瘓。他沒有癱瘓,也保住了很多醫生都宣布保不住了的腿,甚至最后扔掉了拐杖,令醫生嘖嘖稱奇。我知道,他是靠了從我奶奶那里承襲的樂觀積極的精神,是靠了他從小作放牛娃至后來一生從未放棄的勇敢與命運對抗的精神,重新站起來的。這種精神,曾鼓舞我從小就不怕強勢,從高中時代就向強權挑戰。那時,我知道,他站在我身后。我父親的樂觀勇敢使我在學運開始時勇敢地站出來,并沒有太大的顧慮﹔作好了蹲大獄的准備,其它的,有我爸爸。可是當我在師大講台上看到父親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時,我找不到他的自信了:他一生站在強權的對面,現在他老了,當他的兒子要站在強權面前時,作父母的天性使他害怕,使他寧愿屈就于他對抗了一生的強權,全為保護他的兒子。現在是我站出來保護他的時候了,而我卻使他擔驚受怕。
學運如火如荼地延續了五十天。這期間,我們見了幾次面,有一次在我宿舍,香港的幾個記者,剛好在場。當我回答記者的問題時,深深地為這一場偉大的運動而驕傲,我看到我父親的頭高高地昂起,他也為他的兒子在驕傲吧!
更多的是擔心,只有我們兩人時,他抱住我,老淚縱橫,說:“你不知道他們呀!你不知道這社會的復雜與恐怖”。
我絕食五天時,我母親從新疆來到北京,她是坐了三天三夜火車趕來的。她見到我時,我正在醫院,聽說我媽媽要來,我洗了個澡。我已不記得上次洗澡是什么時候,每天在廣場摸爬滾打的我們,幾乎已全都變了又臟又黑又瘦的泥猴,我媽媽見到我的樣子一定很難過,我的臉色早已毫無任何血色,絕食已使我牙齦和嘴唇都變得慘白,我向護士要了一杯熱水,忍著胃的巨痛把它灌下去,以使我的臉上略帶紅潤。
母親憔悴了很多,她不停地撫摸我的臉,彷佛我不是二十一歲而是十一歲。她從護士手中接過一碗我一直拒絕喝的稀飯,以沉穩卻是不容置疑的態度,堅決地說:“從我得知你絕食到現在,我已絕食三天半了。”然后就像我小時生病時一樣,把一湯匙稀飯遞到我嘴邊。我默默地張開了嘴,和著母親的笑容吃下了五天以來第一口食物。
“六﹒四”屠殺之后那一兩天,我百般努力讓我父母得知我沒有倒下,在近乎絕望的情緒中,通過了一位朋友,我得到父母親帶給我這樣一個口信:“只要你活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們都活著等著與你見面。”我可以想像出父母親說這話時的表情,這句話至今鼓舞著我,為我的理想,為和父母親的再次見面而奮斗。
流亡的這幾年,和父母通話時也經歷了起初欲言又止,言辭閃爍,到前不久的一通電話,父親暢所欲言的變化。
在那通電話中,我與父親討論中國的發展,他很虛心地問我:“國內很多人仍然認為,如果中國變成民主了,會天下大亂,也許會象台灣立法院打架一樣烏煙瘴氣,你們怎么回答?”
“爸爸,你記不記得學運初起時,北京市黨委叫你到師大來勸阻我?”
“當然記得。”
“你為什么來阻止我?”
父親想了想,說:“恐懼,怕你經歷牢獄之災,甚至被暗殺也不是不可能。”
“對,后來,你告訴我只要活著,幾十年后見面也沒問題時,你害怕嗎?”
“反倒不怕了,心想只有不怕時,才能不死。”
“可后來在聽到我成功出逃之前,你們是不是很怕?”
“怕得病倒了,兒子,我們在恐懼中熬了四十天。”
“我們后來在通話時,你還說些不要反政府之類的話,是為了什么?”
“還不是怕要監聽。”
“我的朋友去看你時,你總是要大家說話小聲是為什么?”
“鄰居如果聽到,會害怕與我們來往。”
“如果你們可以出來看我,這里的生活環境完全不同,我又沒錢,你們也要從頭學英語,怕不怕?”
“不怕,到了美國還有什么好怕的?”
“對了,爸爸,如果用一句簡單的話說出我們所爭取的,那就是一個人人可以免于恐懼的社會。”
父親沉默許久,用激動的語氣說出了他這幾年在電話中最無懼的一句話:“祝你們爭取一個沒有恐懼的社會的努力早日成功。”
——此文發表於美國《世界日報》,1995年。
泪眼迷茫地看完这篇。
對了,爸爸,如果用一句簡單的話說出我們所爭取的,那就是一個人人可以免于恐懼的社會。
感动啊,只是我身边还有好多都不知有64啊。
有太多的不能说,不敢去碰。特别是今年,封杀太严
如一楼所说,泪眼读完. 富饶之于勤奋,伟大之于精神
“只要你活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們都活著等著與你見面。”
看到這句忍不住哭了…衷心希望你的父母一切安康..你們有朝一日能見面…
bless you
先生可用网络视频与父母聊过天?
总有相见之时,一定! 突然,有了想去看看两位老人家的冲动,带上数十个兄弟姐妹,浩浩荡荡的去。
通过网络知道了关于64和您的事情。
如今有幸能来到您的博客,感到万分荣幸。
為什麽不能把父母帶出國呢?
你怎么不说因为你毁了你父母的生活和事业!!!!!!!!!!!
我六月初才看到了你的伯克。
我们是同龄人,我们当初对于中共的认识的确远不如我们的父辈!
你们开始绝食的时候,我父亲心情陈仲的说,“他们一定烩对学生下毒手的!
我们当时还笑话他让文革整怕了!
可悲剧真的发声了!
我有些困惑,您寂然为了回家投案的勇气都有,
为什么不努力参预到解体中共政权的行动中呢?
就如你所说,争取一个免于恐惧的社会。
我非常理解你想家的心情!
但我真的不愿看到你大好的年华埋没在中共的牢房里!
寂然你选择了这样的理想,千万别放弃!加油!
你在我们的心里永远都是好样的!
念親恩 主唱: 陳百強
長夜空虛使我懷舊事 明月朗相對念母親
父母親愛心柔善像碧月
懷念怎不悲莫禁
長夜空虛忱冷夜半泣 遙路遠碧海示我心
父母親愛心柔善像碧月
常在心裡問何日報
親恩應該報 應該識取孝道
唯獨我離別無法慰親旁 輕彈曲韻夢中送
感人至深!
送給所有為89民運付出過的
‘If we hold on together’ Diana Ross
Don’t lose your way不要迷失
With each passing day當時間日漸流逝
You’ve come so far既已來到這麼遠
Don’t throw it away 別白費
Live believing 請相信
Dreams are for weaving 在編織的夢
Wonders are waiting to start 奇幻在等待著開始
Live your story 創造屬於你的傳奇吧~
Faith, hope & glory 信念, 希望 和光榮
Hold to the truth in your heart 真理就在你心裡!
*If we hold on together 只要我們靠在一起
I know our dreams will never die 我們的夢想便不會消失
Dreams see us through to forever 直到永遠永遠
Where clouds roll by 就在雲彩飄過的地方
For you and I * 為著我和你
Souls in the wind 在風中飄揚
Must learn how to bend 要懂得收放
Seek out a star 覓尋心中的那顆星
Hold on to the end 請堅持
Valley, mountain 山谷…高原
There is a fountain 有一道清泉
Washes our tears all away 為我們洗去的淚水
Words are swaying 不用言語
Someone is praying 自有人為我們禱告
Please let us come home to stay 讓我們安然回家去
Repeat *
When we are out there in the dark獨自在黑暗中時
We’ll dream about the sun只要想著到黎明
In the dark we’ll feel the light在漫漫長夜中我們定當感受光明
Warm our hearts, everyone暖透我們的心
http://www.last.fm/music/Diana+Ross/_/If+We+Hold+On+Together
看了这个,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您家在新疆哪里,如果有机会我想我应该去看看您父母,不为什么,我也对类似的革命不喜欢,仅仅是去看一对老人,他们二十年没有见到自己还活着的儿子。
我也是一位在外的中国人,我能深深体会到先生对父母的爱.我是这两天看中天新闻台才知道您的博客,有时间我会经常来看看的.也希望将来能与您有些交流.
不要忘却心中曾有的信念. 共勉之
每次看到閣下的文章都會讓我動容,還記得1998年的母親節,那天你撥順子的”回家”在全國廣播的節目上,聽到你對家裡的思念,才終於知道家有多重要,那時小弟才高中剛畢業.10年後的我,從美國唸完書回來後,再看到你六四在中國的領土上,一個和平卻震撼的活動,小弟我又想到你98年的母親節那天你說的話.加油!台灣人都支持你喔!^^
你好!吾爾開希…
第一次聽到你的名字時我只有八歲…
在電視上看到上跟那個李鵬對話的畫面…
只是那時年紀太小…
你們在說什麼…
說真的我聽不懂…
之後不久又看到民運學生的吶喊…
坦克車進城…
解放軍的兇殘…
此起彼落的槍聲…
還有那洗不掉的鮮血…
那時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
只知道那天死了不少人
而吾爾開希的名字…
也一直植根在內心深處…
直至今年…
從電視上看到發胖了的你…
在澳門衝關再被遣返…
才知道你當了台灣女婿…
知道你那麼多年來還沒看到父母…
吾爾開希…
你知道嗎?
2009年6月4日香港的維園…
點起了點點的燭光…
我是其中舉起燭光的一份子…
20年過去了…
20年的堅持…
20年的抗戰…
這條路是漫長而艱難的…
環視四周的人…
有的沉默了…
有的轉汰了…
有的否定了昨天的自己…
有的更成為無良政府的辯護律師…
但值得驕傲的是…
還有一群毋忘六四戰鬥到底的人…
萬千燭光燃點起的維園…
真的很美…
20年了…
整整20年了…
中共仍不願去面對這段歷史…
依舊拒絕還你們一個公道…
仍然容不下異見聲音…
依然容不下一朵悼念六四的鮮花…
一個人的力量很小很無力…
但加起來凝聚在一起…
便是很大的力量…
十個一百個一千個到十萬個…
雷鳴般的呼喊..
中共聽見了嗎?
我們的堅持…
中共看到了嗎?
我們會一步一腳印的走下去…
一直到民主中國的到來…
走到平反64的尾巴上…
吾爾開希…
你並不孤獨…
我們支持你!!
你要好好加油好好生活~
希望你盡快能與家人團圓:)
真够煽情的, 没有什么意义! 想家可以理解, 用不了如此做作.
89年不是只有你经历过, 从文中依稀看来当年呼风唤雨的你, 可惜一切都已是过眼云烟.
真可谓老子英雄儿好汉, 祝始终站在强权对立面的父子俩活得踏实点, 别内心发虚.
其实也许你父亲也就是一个朴实的知识分子, 你又何必要借其高大的影子来抬高你的形象呢, 你已经足够伟岸的了, 在一些人眼里. 别哪一天再告诉大家你的母亲从小就教导你除暴安良,当绿林好汉, 这样的故事让过来人会发笑. 真不想说这些东西, 无奈这是个英雄辈出的时代, 有时狗熊也能当上英雄.
拜托, 让你的父亲回归平凡吧, 别再给老人家添乱了.
不知道你是否看到我的留言,我只是个很普通的年轻人,想和你谈谈你们当年,谈谈理想,谈谈现实,或者辩辩那个我认为错得一塌糊涂的民主运动(目标没有错)可以吗???谢谢
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