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亞洲周刊記者的文章,文章證明,海萊特被抓被判,主要就是他在75事件後接受亞洲周刊採訪,談到了他曾經向新疆政府提出預警。——吾爾開希 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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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三日晚上,我上網看到消息,說新疆維族知識分子海萊特.尼亞孜,以「危害國家安全罪」,被判刑十五年。這條消息令我徹夜未眠、悲憤異常。就在幾天前,我與他的夫人熱沙萊提通電話時,還樂觀地期待,海萊特被捕十個月後首次開庭,應該會還他公正。畢竟,七五事件已經過去一年了,新疆開始實施所謂新政,主要領導也換了。但現實卻比最悲觀的估計都悲觀。外界一直猜測,海萊特的判刑與我對他的專訪有關。作為唯一參加庭審的家屬,海萊特的夫人不願意跟我說很多。對於我的詢問,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我最初決定見海萊特,是在二零零九年七月二十日,在喀什。七月七日漢族群眾上街后,很多維族精英開始坐車往南跑,烏魯木齊的暴亂會不會波及到南疆,成了當時媒體記者關注的焦點。所以七月十九日,我去了喀什。二十日上午,約到一位喀什的老教授,與他聊了一個多小時,並在他那裡見到了一位新加坡的媒體同行。與教授聊完后,我去遊覽喀什的老城,大約半個小時后,突然接到新加坡同行的電話,她告訴我說,剛才在她採訪教授的時候,一隊人馬,有公安、外事、宣傳,沖了進去,打斷了他們的採訪,並且追問還有誰採訪過教授。我當時在喀什已經百無聊賴,接完電話便坐出租車趕往機場,坐了最早的一班飛機返回烏魯木齊。
第二天一大早,還在睡夢中,我便被電話鈴聲吵醒。喀什的教授問我住在哪個賓館,我說已經回烏魯木齊了。然後聽到他向身邊的人轉述,接着是一陣沉默。過了一會,他才說,他已經一夜未睡,公安局的同志一直都在找我。他希望我不要發表對他的採訪。其實,這位教授一直善意地評論漢維兩族,我們談話時,他主要是在向我解釋新疆政府推行的一些政策,為政府辯護。但為了避免給他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答應了他的要求。
喀什之行,我沒有寫出任何報道,但從新加坡的媒體同行那裡得知,海萊特並沒有被捕,幾天前還跟她見過面。當時網上有傳言說海萊特跟維吾爾在線的站長、中央民族大學教授伊利哈木,都被抓了起來。於是,七月二十一日下午三點多,我試着給海萊特打了一個電話,希望跟他交流一下。在此之前,我只是看過有人轉貼他的博客,對他一點都不了解。
我去了他在延安路上的辦公室,他在一個NGO兼職。他很愉快的跟我聊了起來。其實,在我們的交談中,大部分時間都是我在聽他講維吾爾民族的歷史文化,《福樂智慧》、成吉思汗西征大軍中維族總管、近代以來維族人的現代化追求……他也講維族人的溫順、不好鬥、不張揚,契丹人來了,很快就投降;蒙古人來了,也基本上沒打仗就投降了。他認為維族人沒有獨立的基礎,新疆也不可能獨立。但「七五」和「七七」以後,他擔心種族仇恨無法化解,新疆有可能成為中國的車臣。
他也為中國整體的命運憂心忡忡。我在新疆遇到的眾多維族人中,海萊特是最坦誠的一位,面對我這個漢族記者,他絲毫沒有隱瞞對一些漢族人所持觀念的不滿;也當著我的面痛斥新疆的某些當權者。

在我看來,海萊特基本上是一個憂國憂民,但卻日漸被排擠出主流體制的知識分子,或許有民族情緒,但更有國家認同。在追求獨立的維族人看來,因為他的國家認同,所以他是「維奸」;而在政府官員和激進的漢族網民看來,因為他有民族情緒,所以他是異類,是潛在的分裂分子。海萊特陷入兩難。正因為如此,維族人中,類似海萊特這樣,願意直率地與漢族人對話的知識分子也越來越少。
在我們談話過程中,我也跟他談了我在烏魯木齊和喀什兩地採訪的見聞,提到了我剛剛去過的后泉街,他顯然很受觸動。后泉街是七月五日那一天,漢族無辜群眾死亡最多的地方,隔了一個多星期,我依然能看到地上的斑斑血跡。他跟我講起了促使七月七日漢族群眾上街的兩個案例,一個孕婦和一個小孩的慘死。
最令他痛心的,是七月五日事發前,政府未能及時採取措施,以至產生了難以化解的種族仇殺。接着,他忍不住講出了七月四日晚上,他向政法系統昔日的同事所打的電話。他說要出事了,那邊響應說,已經彙報了,等上面決定。
曾向白克力提議防範措施
然後在我追問下,他講出了七月五日上午十點,他當面向新疆維吾爾自治區主席努爾.白克力提出三點建議的經過。當時他在朋友陪同下,本來去見新疆黨委書記王樂泉,但王樂泉十點之前不在烏魯木齊,所以只好去見努爾.白克力。他們把正在會議上的努爾.白克力請了出來,當面陳述了對局勢的判決與三點建議。努爾.白克力只是表示,要請示上級。按海萊特的理解,就是說,他要請示王樂泉。
海萊特說,事後證明他的預警是正確的,但這也引起相關部門對他的懷疑,以為他從另外的渠道獲得消息,所以
七五之後很快就對他展開調查。當他跟我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已經確信,調查結果已經證明了他的清白。當我提出,希望報道預警的事情時,他表示可以,但希望我不要點出這些官員的名字,他擔心直接點名,會對這些官員不利。
事實上,海萊特說他預警,並沒有令我驚訝。因為此前,我的另外一個採訪對象,也曾收到過體制內朋友的告誡,要他下午不要出門。而且,七月十八日,努爾.白克力在接受《聯合早報》、路透社、土耳其世界通訊社聯合專訪時,也說過:「事前曾接獲預警。」
在與海萊特的談話中,最令我驚訝的,是他講出了一個我此前從未聽過的組織–伊扎布特。熟悉中國近代史的海萊特說,伊扎布特就是維族人的義和團。海萊特認為,伊扎布特可能是七五事件的元兇。
七月二十三日,《亞洲周刊》刊登專訪海萊特的那一期雜誌正式出版(雜誌上標示的出版日期是八月二日,實際面世日期是七月二十三日),當天我也乘飛機返回香港。第二天一大早,我便用特快專遞將雜誌寄給海萊特。
八月一日,是周末,我打電話問他,報道有沒有給他帶來麻煩。他說麻煩大了,有關部門已經找他問了兩次話,主要是他說了預警的事。我當時很緊張,結果聊了一會以後,反倒是他來寬慰我,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不會再有什麼問題了」。我也就相信了。
九月初,新疆出現了「扎針」恐慌,烏魯木齊更爆發了幾萬名漢族群眾上街的大遊行。遊行群眾高呼「王樂泉下台」、「清除腐敗」等口號。九月四日,我二赴新疆,初到烏魯木齊時,本來計劃不再聯繫海萊特。雖然他說上次的事「已經過去了」,但我還是擔心,再與他接觸的話,又會給他帶來麻煩。
可我在烏魯木齊採訪中,又遇到與上次一樣的情況,難以找到願意說話的維族同胞。當我向一些比較了解維族社會的朋友求助,希望他們推薦一些維族朋友時,又有人向我推薦了海萊特,說他了解情況。於是我又給海萊特打了電話。
海萊特介紹我直接去二醫院(省人民醫院)十二樓,九三事件中被打傷的維族人大部分都在那裡治療。他的朋友、攝影記者卡伊納木也在那裡。
九月七日中午,我在卡伊納木的病房,見到了好幾位維族幹部與知識分子,他們都來看望卡伊納木,都對局勢憂心忡忡。我是第一個去採訪這些受傷者的媒體記者,所以幾乎每一位傷員的家屬,都要向我反映情況。幾十分鐘以後,海萊特也到了醫院,我只與他打了個招呼,寒暄幾句,便繼續進行我的採訪去了。這是我與海萊特的第二次見面。
二度在新疆見海萊特
九月十一日,烏魯木齊局勢基本平息,大多數媒體都已撤回,雖然總編輯邱立本還希望我繼續留一周。但是我所住的電力賓館,有人告訴我,有兩個人專門拿着攝像機,去調查過我。所以我也開始為自己的處境擔憂,便決定儘早離開新疆。我給海萊特打電話與他告別,他說剛好會在海德酒店附近,讓我等他。大約十二點,我在海德酒店大堂里見到了他。他說,有北京的記者,正在二樓請他吃飯。
海德酒店當時是烏魯木齊新聞發布的中心,也是唯一可以上網的地方,旁邊就是自治區政府,背後不遠處是漢維聚居區分界的汗騰格里清真寺,稍微再遠一點,就是七月五日夜晚,漢族無辜群眾死傷慘重的山西巷。七五之後,海德酒店記者雲集,但很少有維族人出現,所以海萊特與我站在海德酒店大堂聊天的時候,似乎頗為引人注目。
我們閑聊了十來分鐘,七月六日之後,新疆切斷了與外界的互聯網聯繫,所以我就大致向他講了一下網上對於新疆問題的討論。他則因為沒能請我吃飯而遺憾,約我下次去新疆的時候,一起去民族街品嘗民族美食。他也給了我兩篇文章,一篇是卡伊納木的申訴信;一篇是他自己所寫,關於九三事件的一些見聞與案例。后一篇在網上已經有了,應該是他在電話里,向北京的朋友口述,由他們發表上網的。
與海萊特告別後,我就去了機場。返回香港以後,因為當時新疆還無法與境外通電話,要想跟他聯繫必須去深圳。所以我就一直沒有再給他打電話。
直到十月底,突然從網上看到新聞,說他已經於十月一日被捕了。我當時十分震驚,立刻跑到深圳,試圖跟他留給我的幾個號碼聯繫。結果,他的手機顯示說關機,他家裡的電話則說欠費停機。當時令我極為懊悔的是,除了他自己的電話以外,我竟然連一個其他烏魯木齊維族知識分子的電話都沒留。我只好試着與新疆之外跟他熟悉的朋友聯繫。於是便給伊力哈木打了電話。這是我與伊力哈木第一次接觸。
女兒說爸爸出差了
幾天後,他家裡的電話可以撥通。但他太太不願意對我多說,只說有了新情況會通知我。後來,每過一段時間,我都會給他家裡打電話。但他太太說的話更少了,有一次是他女兒接電話,問起她爸爸,她說爸爸出差了,也不願意多說。「出差」的說法,令我心存安慰。後來在北京見到伊力哈木的時候,剛好有「消息」跟他說,海萊特就要被放了。我們一度善良地懷疑,海萊特是不是已經被放了,新疆當局是故意封鎖消息愚弄我們。
其實,直到現在,我都願意相信,判刑十五年的說法,只是新疆某些人故意放出來愚弄我們這些媒體的把戲,真實的判決不是這樣子的。
每次進入新疆採訪,我都持有香港中聯辦簽發的「港澳記者採訪證」和新疆自治區新聞辦換髮的「臨時採訪證」,如果說,就因為我與海萊特的這幾次交往,海萊特就犯了新疆當局眼裡的「危害國家安全罪」,就要被判刑十五年,那麼中國的法律真的只能算是明白無誤的廢紙。這樣荒唐的判決,超出了我的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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