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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y With Me

2010年2月5日 吾尔开希 4 条评论

The dream is still there
on top of the marble of the Avenue
without the dreamers around
and they will be quite
for my life long, I am the surviver
because they need not to repeat
when echo don’t dissolve
and it will one day
become solid in the hand of a Chinese girl
she is more beautiful than the porcelain doll
then I can let go of them,
dreamers of Tienanmen Square
we will understand the smiles on our faces
and we will be quite
unlike the night
stay with me now
stay with me

Written in June 1st, 2009

不会因回避而遗忘的人性

2009年6月18日 吾尔开希 32 条评论

最近看了一部波兰教父级导演Andrzej Wajda 执导,获2008年奥斯卡最佳外语片提名的电影,波兰的『KATYN』,讲述二次世界大战时,两万多波兰军官,遭苏联残酷集体屠杀之事,史称『卡廷森林屠杀』。电影沒有复杂的故事情节,讲述了这个事件相关的几个家庭,从1939年到1946年的故事。

1939年8月23日,德国与苏联签订互不侵犯条约,9月1日,入侵波兰,9月17日,苏联也出兵从东方入侵波兰,波兰亡国,历史教科书中的文字在我的脑海中慢慢浮现。

波兰军队投降,士兵被德国人俘虏,几万军官则成为苏联的战俘,半年之后,这批波兰军官被苏联带到俄羅斯斯摩棱斯克旁边的一个叫作卡廷的森林,一个接着一个,用手枪从脑后开枪杀死。电影在尾声时描述了整个过程,苏联红军执行这一任务时,手续完备,程序精确,有条不紊,从容冷静。这些受难者被埋在早已挖好的幾個长方形大坑之中,上面盖上厚厚的土,还有松树和白桦树。这是一群被决定遗忘的人。

然而这个事件并未被遗忘。

战事诡谲,德军不久之后撕毁《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入侵苏联,发现并揭示了这一惨绝人寰的屠杀,还拍摄成一部纪录片,把它当作反苏联的重要宣传内容。战事继续发展,二战逆转,苏军再度『解放』了这个曾经被它和德国瓜分的国家,苏联提出了对于卡廷事件新的调查报告,『是德国人幹的!』这一官方结论随着二战结束,波兰成为苏联羽翼之下的共产党国家而维持了近五十年。

这一事件不会被遗忘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们的家人,是波兰人民。这部电影介绍了那几个这样的家人给我们认识,都是普通人,没有英雄。其实整部电影都没有什么英雄,只有让人在乎的普通人,有些显赫,有些卑微,有些勇敢,有些懦弱,有些决定响应良知,有些决定服从现实,但每一个人都必须共同面对残酷的高压统治,无论来自侵略的异族列强,还是本国的集权暴政。

他们面对这一整个民族必须共同背负的历史记忆时,沉默似乎是唯一的选择。但,还是有一个年轻人,一个受难者的后代,在填写入学申请履历时,坚持写上父亲1940年,亦即苏占时期被杀于卡廷,不符合官方的1941年,亦即德占时期的版本;一个年轻女性,另一位受难者的二姐,决心为弟弟制作墓碑,写上1940年,卡廷,而大姐在吸收那个入学申请者的同时,与妹妹争辩墓碑没有意义,因为『波兰不会再自由了。』电影中还有一个波兰军官,原本同是战俘,幸存下来,在向殉难好友的家人报了他的死讯之后,举枪自尽。

那个青春勃发的年轻人,离开了申请就读的学校之后,在街头撕掉了共产党政府张贴的海报,上面写着『坚决镇压反革命。』(台湾的中文翻译是『异议分子格杀勿论』,我相信从语义上应该更精确吧),为此,遭到追捕,在和一个美丽的女学生一起躲避军警,渡过了一个极美丽的下午之后,在傍晚被射杀。我的太太,我孩子的母亲与我一起看电影,噙着泪心痛地说,太没有价值啦,撕一张海报而牺牲生命。我喃喃地回答,是代价太高,但绝不是没有价值,表现无惧是崇高的价值。

这部电影在欧洲上映时,引起极大震撼,尤其在波兰,连映一个多月,散场时人们往往都还安静坐着,久久不愿离开电影院。我在猜测他们的心情,今天波兰人的心情。痛心、屈辱还有忏悔吧。

这事情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当年共产党政府想要人民遗忘的努力随着时间也一定收到了相当成效。我似乎可以看见,到了八十年代,『卡廷』这个词汇在波兰已经很少被提及,几个良知知识分子的呼吁,得到的是人们冷漠的回应。偶尔从海外波兰人那里听到只字片语的波兰年轻人,问他们的父母,卡廷是什么,回答都是『别问!』BBC的记者在华沙询问人们对此事的看法,大多回答是『那是过去很久的事了,我们早已遗忘,更关心的是今天我们的生活,更关心我们的未来。』 而同样那些波兰人又过了二十年,坐在电影院中感受着痛心、屈辱还有忏悔。

是的,我并不仅仅在讲波兰,在讲卡廷而已,我也在讲中国,讲天安门,讲六四。我也在讲无论如何回避,我们都不会遗忘。我不相信遗忘,人类没有主动遗忘的能力,只有回避。回避的过程是一个屈辱的过程,只有自我麻痹才能承受那种屈辱。

自我麻痹与回避都不会是永久的。

邓丽君逝世十四周年

2009年5月8日 吾尔开希 39 条评论

邓丽君逝世十四年。一九九年在六四周年祭,在巴黎曾与她见过一次,一首《历史的伤口》因泣不成声而中断。中断后,她拿起麦克风,带着哭腔仍然坚定地说:不要向专制妥协,不要向暴政屈服!在场的所有人,包括严家其先生和我感动莫名!

邓丽君的歌也许是靡靡之音,但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文革结束时进入中国,是经历了十几年疯狂斗争之后,失去了对人的信心的中国人所最为需要的精神安慰剂。那时的人们是在听了邓丽君的歌声后才想起,才愿意相信,人间还有这些美好的东西。

八十年代中期,左潮反扑,以清除精神污染,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为名,禁唱邓丽君歌曲,更点名批判《月亮代表我的心》。一时间,似乎又回到文化大革命时代,人们在家听邓丽君必须要把音量关到极小。胡耀邦出面刹车,一时间,所有中国的媒体都刻意拼命播放这首歌,算是出口恶气。

有一位中国异议分子给我讲过这样一个小故事,八十年代中期,他一直被中国国安骚扰,为了家人,他终于同意离开中国。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离开,觉得背叛自己的理想,留下,面临坐牢,也不见得能有什麽太大的效果,而且对年迈的母亲是极大的折磨。他的朋友都理解这个决定,也都安慰他。在离开中国的前一晚,他们几个有着共同的理想,共同的承担,共同的经历,面对共同的威胁与压力的好友,聚在这个朋友家裡。毯子遮住窗户,不让里面的影像流出,也不让已经小得不能再小的邓丽君歌声被听到,带来麻烦。几个人围坐着,一盏烛火,几乎无话。这是一个让我深深感到震撼的画面。

这位朋友大我十岁,他给我讲解的邓丽君又有更深一层的含义。文化大革命对于人性的摧残到了极致,那时,爱情是被禁止的,难以想象吧。难怪中国人提到文革是那么情绪化的排斥啊。而文革结束,当邓丽君的歌声进入中国时,既有那与中国的审美观格格不入的歌词,又有温柔到令人融化的柔美歌声,人们接受的歌声的甜美,爱屋及乌地或者忽略或者也接受了她的那些歌词。

年长一些的,经历文革之后,每个人都变得冷漠,怀疑,心灵有如北方冬天板结的冻土,听着邓丽君的歌,有人留着泪说:都忘了还有这么软的东西了。青春被压抑的,听到邓丽君,意识到女性的美丽,意识到爱情的勃发,邓丽君不仅是那个时代人们心灵的治疗师,也是爱情的启蒙者和再启蒙者。

台湾人对邓丽君记得的是那个极为乖巧懂事,极为爱国的甜心女孩。她在台湾劳军演唱无数次,从不收费,这与演艺行业给人带来的拜金印象截然不同,孝顺、谦卑、有礼貌,每个认识她的人都这么形容她。台湾人爱她,但和大陆人对邓丽君的感情不是同一个深度,可以说,对于相当多的中国大陆同胞来说,邓丽君就是我们的爱情寄托。

分类: 寫給心靈

我的理想是什麼?

2009年3月25日 吾尔开希 77 条评论

感謝那位嚴肅責問我為什麼不開啟博客的朋友,他的鼓勵讓我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東西,雖然這些年我一直都在緊盯著所有關於國內的新聞,生怕丟失與那脈動的同步,但通過開啟這個博客,我感受到的是仿佛吹在臉上真實的風,以及那風帶來的熟悉味道;感謝所有來造訪的朋友,你們哪怕是默默的关注都讓我感受到鼓舞;更感謝給我留下隻字片語的朋友們,你們的意見,無論批評指教,或是提出問題,還有很多的鼓勵支持,我都非常認真聆聽,沒能夠一一回復的部分還要請你們諒解。

有幾個網友都提到了“理想”這個詞,相信是因為我的一九八九學生運動的身份背景自然就會讓人聯想到這個美麗的名詞;提到理想,就會提到現實,提到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沖突與矛盾。我的回答如下:

理想是美好的,尤其在把這理想學習思考得盡可能透徹,并因此而堅定的時候,那時的理想就不再飄渺,不再令人猶疑,她就變成了信念,而信念的力量是神奇的,會讓你永不后悔,永不遲疑,永不言倦,甚至,永遠快樂。

一九八九時,我才二十一歲,我知道我是個堅定的理想主義者,但我的理想是什么呢?我當時認為“愛國”就是我們的理想,但果真如此嗎?當今網路上充斥的愛國賊應該也讓很多網友深有此慮;香港這幾年“愛國”變成了另一種法西斯口號,理性被圍剿,冷靜會喪失;在國內,以愛國之名的所有為非作歹都似乎可以被接受了。京奧期間,為了國家,侵犯人權算什麼,強行拆遷算是比較典型的一個例子,但實際上政府對於人權的踐踏遠不止這樣,而反抗者還會遇到暴民以愛國之名的群起而攻,如果這就是愛國,我不要當一個愛國者。

既然動輒講到人權,那麼我的理想應該是對人的關懷吧。流亡在海外,我有幸認識了不少人權斗士,還曾經以非政府組織國際人權聯盟成員身份出席聯合國人權委員會,那些人權斗士的投入是近乎宗教般狂熱,我在敬佩之余深知自己無法成為一個人權運動者,慚愧,慚愧。還有在臺灣見識宗教的力量,例如慈濟功德會,一個羸弱的尼姑幾十年時間把悲天憫人的胸懷感染到幾百萬會員身上,全球幾十個國家都感受到慈濟的關懷,那是對人的關注到了了不起的境界,我更加慚愧,加入了慈濟作為一個普通會員之余,深知這種對人的關懷我是無法望其項背的。

我的理想是完成八九年我們所提出的要求,在中國出現人民參與的政治環境,落實言論自由,結社自由;新聞自由;實現公平的全面的選舉。換言之我的理想是民主,經過這十幾年的認真學習,反復思考,我今天相當的確認了這一點:我的理想是在中國實現民主,而我的信念是民主的核心價值——自由,是人人平等,生命不受威脅,身體不受他人侵犯,思想不受鉗制的自由,以及為保障前述自由必須力行的民主與法治。

我是一個自由主義者,自由捍衛者,自由實踐者!我是一個自由人!無論我是否連回家的自由都被剝奪,我的內心仍然會高傲地呼喊,我是一個自由人!

真的,信念的力量是神奇的,會讓你永不后悔,永不遲疑,永不言倦,甚至,永遠快樂。

謝謝你們,誠懇地建議,學習,思考,建立信念,並在心中高傲地呼喊。

北望

2009年3月14日 吾尔开希 27 条评论

誰道楊柳春風吹不寒

簌簌長襟斷

一手執轡一手撫冷劍

駿馬不眨眼

昨夜東方白月殘

無酒無歌無紅顏

北望故國歌舞處

景陽岡前無好漢

 

磨楚劍﹐嘗楚膽

髮已華﹐雁已還

迢迢歸路荊棘連天邊

去國十六年﹗

燕人高唱胡不歸

高堂白髮倚門站

懷夢英年無花祭

六尺難覆未閤眼

借來羿弓射黑日

未敢停鞭萬里還

黃花開遍長街時

定將慰柬化輕煙



——此詩於四年前初寫,之後每年改動那句“去國XX年”。



 

 

分类: 寫給心靈

我也是臺灣人

2009年3月9日 吾尔开希 7 条评论

流亡者對我都有一分羨慕,那就是我可以住在臺灣,同文同種帶來生活的便利以致飲食購物的便利舒適自不在話下,但這還不是我被羨慕的原因。我的這些流亡伙伴大多都有堅定的性格,外在環境不是他們最在乎的東西,而且很多流亡者都能夠在語言文化各方面充分融入他們所在的不同文不同種社會,生活在異國並不致給他們帶來不便不適;他們對我的羨慕是另一個層面的:他們羨慕我在流亡的狀態之下又有了一個自己的國家。


我在臺灣有了家庭,成了臺灣女婿,但這並不必然給我帶來歸屬感。初來時,我享受著太太家人完全接納給我帶來的溫馨,彌補一些我對遠在新疆無法見面的家人的思念;沉浸在臺灣人的熱情中;享受著臺灣的現代文明;實踐著臺灣的自由;如饑似渴地學習臺灣在民主化轉型過程中的寶貴經驗;說實話,當然喜歡臺灣,但,是以外人的身份喜歡著,羨慕著臺灣。

 

因為喜歡,自然關心,而進一步就有了承擔。尤其我的兩個孩子在臺灣出生、成長,我不僅是臺灣女婿,也是臺灣之子的爸爸,從關心教育,關心治安,到進一步關心政治,都不再僅僅是以外人的身份。一九九八年,我開始在臺中全國廣播主持談話性節目,在call in 聽眾的鼓勵和帶動之下,那些過去以外人身份小聲謹慎表達的觀察、想法慢慢轉化成為在地的大聲疾呼的意見、批判。這節目被熱烈的接受了,我的臺灣人身份被平靜地接受了。

 

一九九九年七月,我取得了臺灣身份證,開始納稅、投票,對自己的臺灣人身份也已經能夠完全從容以對了,流亡者特有的一種焦慮還在,但另一種踩在自己家鄉土地上的篤定也在同時慢慢滋生。正是這種篤定,讓我在二〇〇二年之後的幾年,承擔起公共知識分子的責任,以關心自己國家的出發點,在報刊、廣播、電視毫不保留地表達我對政府、對政黨、對政治人物、對媒體甚至對臺灣選民的嚴肅批判,到了二〇〇四年,我更直接投身到中正紀念堂廣場的學生運動,在凱達格蘭大道跟臺灣人民一起,投身到公民運動中!

 

我自認我的初衷是正直的,我的立場是客觀的,但當然任何意見表達出來,聽到的人的感受都會見仁見智。對我所表達的意見,臺灣社會有相當的肯定,同時不以為然者也必定大有人在,也許是政治立場的不同,也許是看到了我自己看不到的盲點,我對於這些指教也都能虛心檢討,而最令我感動的是無論多麼對立,我是不是一個臺灣人從來不是問題。

 

我的流亡伙伴們羨慕的正是臺灣接受了我這個“半子”成為完整的臺灣社會一份子。而今,我從容、篤定、倍感光榮地接受這個身份,我深懷感激。

分类: 寫給心靈

長歌琴劍—遙祭賓雁

2005年12月6日 吾尔开希 没有评论

不見長城阻天關﹐ 唯有巨浪筑愁籓﹐

秋水已望穿﹐ 故人不得還。

無盡長天兮﹐ 低眉念﹔

神傷大地兮﹐ 舉頭看。

 

鄉愁未催琴心老﹐ 常笑遮天巨魔小﹐

劍膽流墨書似刀﹐ 軟紙成影泰山高。

白山長白兮﹐ 著素縞﹔

黑水悠悠兮﹐ 遙相悼﹗

 

——這首詩是在我的忘年好友劉賓雁去世時所賦。2005.12.06

分类: 寫給心靈

爸爸

2005年3月3日 吾尔开希 2 条评论

爸爸你昨夜來到我的夢中

在夢中我看著你無語

後來我又把被子踢掉的時候

你笑著搖了搖頭

怎麼別人說我們一模一樣

而我卻覺得你我天壤之別

我想要像你的地方好像永遠彆彆扭扭

我想要背叛的特徵好像永遠無法逃避

我會和你一樣固執嗎?

我會和你一樣衝動嗎?

我會和你一樣高貴嗎?

我會和你一樣堅強嗎?

爸爸你頭上軟軟的白髮被風吹亂

每一根都在告訴我你的故事

在故事中有你的輝煌,也有你的屈辱

有你的理想,還有你的愛情

你的生命不像爺爺的硝煙迷漫

硝煙卻永久的變成你的味道

為甚麼你的眼神常常像落日的太陽

既有晚霞的美麗又有黑夜的憂鬱

可以和你一樣固執嗎?

可以和你一樣衝動嗎?

可以和你一樣高貴嗎?

可以和你一樣堅強嗎?

爸爸你的歌是家鄉河畔的兒歌嗎

還是青春嘹亮的詩

我們的搖滾我們的吶喊

你到底懂不懂

你的曾經堅挺的脊樑慢慢在佝僂

是歲月還是我們壓倒了你的驕傲

當我們面對自己的兒子時

還能不能給他們和你一樣的依靠

爸爸你昨夜來到我的夢中

還是我看到了我的自豪

你的笑容還是一樣的沉穩

你的背影還是一樣的寬厚

你的步伐不再矯健

你的眼神不再犀利

你的步伐不再矯健

你的眼神不再犀利

你的笑容還是一樣的沉穩

你的背影還是一樣的寬厚

怎麼別人說你我天壤之別

而我卻覺得我們一模一樣

——這首詩是陳昇要我寫的,我答應之後至少拖了三年,在與另一個共同的朋友一起陪他爸爸最後的那一段時間寫好,完成後陳昇為它譜了曲,并收錄在那年(2000?)出版的《一朝醒來是歌星》一書隨書附送的CD中。歌詞比原詩略短。楊騰佑老師的吉他背景音樂好聽極了。


一朝醒來.jpg

分类: 寫給心靈

爭取一個免于恐懼的社會

1995年2月16日 吾尔开希 21 条评论

 

幾年以來,流亡異鄉,心中最放不下的是我年近花甲的雙親,雖然自從八九年底開始就和他們保持著電話,通信聯絡,也從未忘記省下自己不多的零用金寄回家鄉給父母親治病,有朋友去新疆我總是懇求他們代我看望一下我日夜思念的父母,告訴他們,遠方的兒子一切平安。但這一切并不能彌補不能見面的痛苦。去年(九四年)夏天在台灣結婚,大喜日子的前一個晚上我和家里通了電話,聽著我老母親在電話的另一端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我的心中充滿悲傷。自己的婚事,我的父母親居然不能參加,而這恰恰是他們在夢中都已描繪過無數次的一天呀!

  

把父母親接出國的努力,我已持續了好幾年了,至今仍無法如愿。去年年底,我父親因心臟病不得不來北京阜外醫院,准備進行開心手術,我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情緒,幾天幾夜,我臥不成寐,淚水在半夜浸濕我的枕頭,這幾年以來和家人聯絡的情形有如電影畫面,映現在我腦海中。

 

八九年四月二十日學運剛剛開始,還未成任何氣候,我與幾個朋友秘密籌划借胡耀邦喪禮的機會,把學運組織化。中共北京市委在得知此一消息后短短二十個小時之內,以前所未有的高效率,找到當時從新疆來北京就讀中共中央黨校的我的父親,在四月二十一日中午派員隨我父親一道到北師大阻止我的行動,全市學生的誓師大會將于晚九時舉行。那漫長的九個小時,我一方面處理著各種復雜的准備工作,一方面不斷轉移,從一個學生宿舍到另一個,每一分鐘我都在痛苦中煎熬,我在躲避的是生我養我疼我愛我的親生父親呀!九點鐘,當我站在北師大講台上向聚集在那里的六萬名大學同學宣布:“中國第一個公開的,民間政治組織成立”時,我立時被響徹云霄的歡呼聲所圍繞,奇怪的是,在如此震耳欲聾的聲浪中,我卻能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兒子!”我驚異地尋聲望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知道就好,知道就好。”我的父親站在講台腳下,離我很近的地方,我看到的他似乎一夜之間老了十歲,臉痛苦地扭曲著,我的心口一陣劇痛,我似乎感覺到那是父親的心,也在劇痛。

 

那個晚上,我和我的同伴匯合一部分在北大、法大集結的學生,浩浩蕩蕩,約八萬多人走向天安門。我在街道上,我在廣場,我在人民會堂前,聲嘶力竭地哭喊自由,我不敢想父親那張臉,更不敢想,父親是怎樣從師大回到他的住處的,他一定哭了。

 

父親是具有四十多年黨齡的老共產黨員,翻譯過包括馬克思、列寧、毛澤東等多位共產主義“偉人”的著作,給毛澤東作過翻譯。文革期間,被毫不留情地整肅,造反派的折磨使他幾乎癱瘓。他沒有癱瘓,也保住了很多醫生都宣布保不住了的腿,甚至最后扔掉了拐杖,令醫生嘖嘖稱奇。我知道,他是靠了從我奶奶那里承襲的樂觀積極的精神,是靠了他從小作放牛娃至后來一生從未放棄的勇敢與命運對抗的精神,重新站起來的。這種精神,曾鼓舞我從小就不怕強勢,從高中時代就向強權挑戰。那時,我知道,他站在我身后。我父親的樂觀勇敢使我在學運開始時勇敢地站出來,并沒有太大的顧慮﹔作好了蹲大獄的准備,其它的,有我爸爸。可是當我在師大講台上看到父親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時,我找不到他的自信了:他一生站在強權的對面,現在他老了,當他的兒子要站在強權面前時,作父母的天性使他害怕,使他寧愿屈就于他對抗了一生的強權,全為保護他的兒子。現在是我站出來保護他的時候了,而我卻使他擔驚受怕。

 

學運如火如荼地延續了五十天。這期間,我們見了幾次面,有一次在我宿舍,香港的幾個記者,剛好在場。當我回答記者的問題時,深深地為這一場偉大的運動而驕傲,我看到我父親的頭高高地昂起,他也為他的兒子在驕傲吧!

 

更多的是擔心,只有我們兩人時,他抱住我,老淚縱橫,說:“你不知道他們呀!你不知道這社會的復雜與恐怖”。

 

我絕食五天時,我母親從新疆來到北京,她是坐了三天三夜火車趕來的。她見到我時,我正在醫院,聽說我媽媽要來,我洗了個澡。我已不記得上次洗澡是什么時候,每天在廣場摸爬滾打的我們,幾乎已全都變了又臟又黑又瘦的泥猴,我媽媽見到我的樣子一定很難過,我的臉色早已毫無任何血色,絕食已使我牙齦和嘴唇都變得慘白,我向護士要了一杯熱水,忍著胃的巨痛把它灌下去,以使我的臉上略帶紅潤。

 

母親憔悴了很多,她不停地撫摸我的臉,彷佛我不是二十一歲而是十一歲。她從護士手中接過一碗我一直拒絕喝的稀飯,以沉穩卻是不容置疑的態度,堅決地說:“從我得知你絕食到現在,我已絕食三天半了。”然后就像我小時生病時一樣,把一湯匙稀飯遞到我嘴邊。我默默地張開了嘴,和著母親的笑容吃下了五天以來第一口食物。

 

“六﹒四”屠殺之后那一兩天,我百般努力讓我父母得知我沒有倒下,在近乎絕望的情緒中,通過了一位朋友,我得到父母親帶給我這樣一個口信:“只要你活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們都活著等著與你見面。”我可以想像出父母親說這話時的表情,這句話至今鼓舞著我,為我的理想,為和父母親的再次見面而奮斗。

 

流亡的這幾年,和父母通話時也經歷了起初欲言又止,言辭閃爍,到前不久的一通電話,父親暢所欲言的變化。

 

在那通電話中,我與父親討論中國的發展,他很虛心地問我:“國內很多人仍然認為,如果中國變成民主了,會天下大亂,也許會象台灣立法院打架一樣烏煙瘴氣,你們怎么回答?”

 

“爸爸,你記不記得學運初起時,北京市黨委叫你到師大來勸阻我?”

 

“當然記得。”

 

“你為什么來阻止我?”

 

父親想了想,說:“恐懼,怕你經歷牢獄之災,甚至被暗殺也不是不可能。”

 

“對,后來,你告訴我只要活著,幾十年后見面也沒問題時,你害怕嗎?”

 

“反倒不怕了,心想只有不怕時,才能不死。”

 

“可后來在聽到我成功出逃之前,你們是不是很怕?”

 

“怕得病倒了,兒子,我們在恐懼中熬了四十天。”

 

“我們后來在通話時,你還說些不要反政府之類的話,是為了什么?”

 

“還不是怕要監聽。”

 

“我的朋友去看你時,你總是要大家說話小聲是為什么?”

 

“鄰居如果聽到,會害怕與我們來往。”

 

“如果你們可以出來看我,這里的生活環境完全不同,我又沒錢,你們也要從頭學英語,怕不怕?”

 

“不怕,到了美國還有什么好怕的?”

 

“對了,爸爸,如果用一句簡單的話說出我們所爭取的,那就是一個人人可以免于恐懼的社會。”

 

父親沉默許久,用激動的語氣說出了他這幾年在電話中最無懼的一句話:“祝你們爭取一個沒有恐懼的社會的努力早日成功。”

 

——此文發表於美國《世界日報》,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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